第一百七十六章 旧怨 二

作品:《帝业凤华

两世为人,孟夕岚还是头一回出入戏楼这样的地方。孟家家风严谨,男丁女眷都鲜少在市井之间走动,唯有过年过节,或是喜庆吉祥的日子里,才会外聘戏班去到府上设台开唱。

这上苑戏楼的幕后老板,听说在宫里有靠山,所以在京城很吃得开。

马车一到戏楼门口,立刻就有穿着得体的伙计上前招呼:“这位贵客您请好,今儿wo们戏楼排的戏目,都是名段,请的都是名角儿。”

高福利清清喉咙,故意粗着嗓子道:“wo家主子行事低调,不喜生人靠近,赶紧吩咐里面被备下最好的包间。”说完,伸出从腰包里拿出一枚小小的碎银子,扔到那伙计的手里面。

拿钱好办事。那伙计收了银子,果然满脸推笑,“小的知道,小的这就去命人准备。”

孟夕岚携着竹露的手,缓缓下车,看了高福利一眼,淡淡道:“架势挺足啊。”

高福利微微低头:“常言道狗仗人势。奴才伺候主子,不能给主子丢脸啊。”

孟夕岚闻言颇觉无奈地笑了笑:“油嘴滑舌!有好的不学,偏学了这些不上道的东西。”

这会儿,门口宾客如云,放眼玩去都是些衣着华贵的男男女女。

孟夕岚行动低调,匆匆穿过门廊,直上二楼的包间。

因为没有提前预定,孟夕岚的包间并不在最好的位置,但她并无所谓。反正今天,她也不是为了看戏而来。

围栏之外,可以看见一楼宽敞的戏台,还有其他包间里的客人。

孟夕岚用眼睛微微扫视一圈,并未发现周俪儿的身影。

方才那伙计明明说今儿都是名段儿,周俪儿若是真是个戏迷,怎么会轻易错过?

“小利子。”孟夕岚将高福利叫到跟前:“你去四周看看郡主在不在?”

高福利连连点头:“奴才明白。”

他穿着一身便服,混迹于宾客之中,并无毫无突兀感,旁人还以为他是大户人家的管家,对他都是客客气气的。

高福利是见过周俪儿的,他绕着二楼走了一圈,里里外外都没看到她的人影。

“主子,奴才找了一圈也不见郡主。不过,奴才发现了一件怪事……二楼贵宾包间几乎都坐满了人,唯有一间空着,而且还是最好的那一间。”

孟夕岚眸光微微一闪:“是吗?那看来咱们郡主殿下是要压轴登场了。小利子,今晚的重头戏是什么?”

高福利连忙拿起戏折子看了看,可上面的字他根本认不全。

竹露偷笑一下,伸出手道:“让奴婢来看看。”

她翻了一下,随即弯下身子,指着了一处道:“主子,今晚的重头戏是这出《玉堂春》,总共五折戏,其中扮演王金龙的小生是京城名角常春公子。”她说到这里,微微停顿一下,才道:“主子,奴婢方才听那些丫鬟婆子们都在议论这个常春公子,说他貌比潘安,才艺双绝,还是城中不少闺阁小姐的意中人呢。”

孟夕岚垂眸看了一眼戏折子:“常字也算是贵姓,看来也是个有来头的人了。”

戏子多绝色,何况还有才艺加身,演得又是才子佳人,也难怪看客们看得如痴如醉,念念不忘。

这会儿,外间有红衣的丫鬟送上茶来,含笑道:“这是本店最好的碧螺春,请小姐品尝。”

竹露接过送到孟夕岚的跟前,杯盖一掀,茶香四溢。

孟夕岚微微挑眉,轻轻抿了一口,点头道:“果然是好茶。”

那红衣丫鬟闻言,含笑点头:“小姐喜欢就好,鲜果和吉祥四样,马上就送来。”

待她走后,孟夕岚有些好奇道:“咱们听着一下午的戏要花多少钱?”

“奴才没问,不过估计得这个数。”高福利伸出两只手指,“二十两肯定是少不了。”

孟夕岚淡淡道:“未必,这杯碧螺春丝毫不比宫里的差,肯定是上品。”

竹露不禁摇头:“区区一个戏楼而已,居然敢和宫里比高下,胆子也忒大了。”

孟夕岚抿唇一笑:“还不是小利子方才说得那句话,左不过都是些狗仗人势罢了。”

原本在宫里低声下四的奴才,一出了宫门,摇身一变都成了耀武扬威的主子,甭管是绿豆还是芝麻,都一样有人巴结讨好。

须臾,戏台上的锣鼓响起,好戏终于要开场了。

孟夕岚也往后靠了靠,静静地准备看戏。

一众角色粉墨登场,唱唱打打,很是热闹。

孟夕岚却是有些疲乏地闭上了眼睛,竹露和竹青坐在后面的小凳子上,听得十分入神。

恍惚之间,戏台上的曲目换了又换,从文武斗戏变成了男女倾诉。

“主子,主子。”高福利突然在她的身后轻声唤道。

孟夕岚缓缓睁开眼睛,垂眸一瞧,戏台上正演着《玉堂春》的第一折。吏部尚书之子王金龙偶遇青楼名妓玉堂春,两人一见钟情,互生情愫,至此,开始了一场缠绵悱恻百转千回的爱情故事。

那位常春公子扮上袍带小生才一出场,就引得满堂喝彩,俊朗秀美的扮相,的确令人过目难忘。

高福利压低声音道:“主子,郡主她出现了……您瞧,左边。”

孟夕岚转头看去,果然周俪儿单手支头,坐在那间最好的包间里,望着戏台上的常春公子,神情迷醉,脸颊泛红。

孟夕岚微微一笑:食色性也,人人都难幸免。

这周俪儿久居深闺,又不能进宫飞扬跋扈,百无聊赖养成这个听戏的爱好,听音观相,难免春心萌动。

孟夕岚盯着她的脸,眸光微微一凝。

“主子您瞧,她那副如痴如醉的样子,真是可笑。”高福利暗暗啐了一口道。

“如此俊俏的一个郎君,思春的少女见了,必然要心动。”孟夕岚伸手摸了摸茶杯,道:“茶凉了,让外面的丫鬟再换一杯来。”

台上的戏,演得正好,郎情妾意好不缠绵。

待到中间退场之后,孟夕岚突然站起身来,对着戏台重重地鼓起了掌,掌声响亮,惹来旁人的注视。

周俪儿还在回味方才的戏词,乍听掌声,不禁心生不悦,抬眼一瞧,发现那人竟是孟夕岚。

是她!那丫头怎么会?

周俪儿挑眉瞪向她,半响勾唇一笑,满含挑衅之意。

家里闹出那种没脸面的事,她居然还有心情来听戏,真是脸皮够厚啊。

孟夕岚可以感受到她眼中的不善,却还是点头冲她微微一笑。

此时,台上的乐声再起,好戏要继续了。

周俪儿冷冷别开脸,一心一意地看戏听戏,根本就没把对面的孟夕岚放在眼里。

竹露暗暗气恼:“这郡主殿下好没规矩,按理,您的身份在她之上,她理应起来行礼才是。”

孟夕岚缓缓坐下道:“她不肯就算了,反正wo也不在意。”

“主子,您想到好办法了吗?”高福利插了一嘴。

“恩。”孟夕岚淡淡应了一声,目光缓缓下移,看着那个唇红齿白的常春公子,“帮wo找人查查这个常春公子的底细,越仔细越好。”

高福利闻言微怔,生怕主子也对着戏子上心,“他不过就是戏子而已……”

“戏子又如何?甭管是三教九流还是红粉相公,只要,咱们郡主殿下喜欢就成。”孟夕岚语气平静道。

自古最好的报复方法,莫过于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。

周俪儿利用了孟夕月的野心,让孟家蒙羞,那她就也用同样的办法,让她和王府一辈子都抬不起头来。

高福利后知后觉,明白似的点头道:“奴才知道了。”

“行了,该看的也看了,咱们回吧。”

孟夕岚缓缓起身,竹露倒有些意犹未尽,拽着主子的袖子,求道:“主子,咱们听完再走吧。这玉堂春如此可怜,奴婢想看看她和王相公究竟能不能有情人终成眷属?”

孟夕岚闻言微微而笑,瞧着她道:“你那么聪明,为何连戏本上的唱词都信。男儿多薄情,这玉堂春乃是青楼出身,就算王金龙对她钟情,也是钟情她的美貌才情。两人就算可以同结连理,成为夫妻。可待到玉堂春年老色衰之时,他免不了还是会嫌弃她。”

戏本上面的波折,哪比得了人生真实的残酷。风花雪月,又怎能抵得过人心无常的变幻。

竹露皱一皱眉:“主子,他们到底立下誓约,要同甘共苦的。”

孟夕岚扶着她的手,站起身来:“竹露,你记住。这世上所有不能实现的誓言都是谎话。”

三人闻言脸色微变,顿时没了话说。

待到又一折戏唱罢,周俪儿抬头再看,却发现么对面的孟夕岚早已不在。

她就那么离开了,丝毫不在意台上的戏,台下的人。

孟夕岚在家中住了三日,好说歹说才让祖母和父亲息怒,暂且不去发落孟夕月,让她安心养胎。另外一边,高福利动用宫里的人脉,在京城四处打听,那位常春公子的身世经历。

孟夕岚果然没有猜错,这位常春的确有些来头。他的确出身大户人家,念过书,上过学。不过,因着他长得太过秀气,尤其是那张男身女相的脸,使得家中长辈甚是厌恶,只觉他是狐妖转世投胎的孽缘。常春三岁时被父母送到江南远亲家中暂住,后来不知为何,他自己偷跑了出来。结果,他没有回家,而是一路辗转来到京城,拜师学艺,勤学苦练近十载,方才学有所成。之后,承蒙贵人提拔,一夜成名,之后更是名声大噪,成为京城名角儿。

孟夕岚细细听完,方才点了下头:“看来,他是个吃过苦的人,这对咱们来说是好事。小利子,你接着去查查看,他平时都和什么人来往,又或是有什么秘密的恩客没有?”

凭他那副长相,怕是要招来不少达官贵人的喜欢吧。京城卧虎藏龙,想要扬名出头,怎会那么容易。